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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一个世界上任何字典都无法查阅的新鲜名词,近几年来却在中国城乡大地上愈演愈烈。从农村到乡镇,从乡镇到省城,越来越庞大的陪读家庭出现在诸多中小学名校甚至大学附近。有的家长不惜一方放弃工作,专职陪读,有的举家搬迁,另谋生计,只为孩子求学。如此“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沉重之爱,究竟对孩子成长好不好,为什么如此多的家长趋之若鹜,乐此不疲?
陪读家长包围校园
大约40平方米的二居室里,两张床,一个书柜,一个书桌,一个饭桌,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这些家具就是这个陪读之家的所有家当。
“为了孩子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瞎凑合吧。”华中师范大学一附中附近一居民小区内,高三学生家长张女士告诉记者,从孩子考上华中师大一附中起,她就把在市郊的家放在一边,在小区内租了房子,放下工作每天早起晚睡,无微不至地照料儿子的起居生活。虽然很辛苦,又背上了沉重的房租包袱,家里的事儿也只有丈夫打理,但在张女士看来,只要儿子能顺利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全家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张女士只是众多陪读家长中的一个。
“因为离一附中比较近,这里的房子特别抢手,有的人家干脆把自己小区的房子租出去,自己在外面租一套住,一年差价就可赚五六千元。” 张女士所在小区的林大爷说。据他观察,租住这些房子的,“百分之七、八十都是来陪孩子读书的家长”。
张女士的儿子就读的一附中是远近闻名的重点高中。记者走访几家学校后发现,像张女士这样的陪读家庭,在一些重点中学和示范小学还有很多。由于分布相对集中,它们还有一个特别的称呼——“陪读部落”。
“不少学校周边都有‘陪读’一条街,他们通常是围绕学校相对集中分布,租住其中的家长形形色色,他们中有从农村到城市陪读的,也有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陪读的;有父母一方独自陪读的,也有双双陪读的,甚至还有父母分别为两个孩子陪读的……”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负责人告诉记者,近几年他将经营重点放在了“家长陪读房”上,据他介绍,适合作陪读用的房屋租金每个月都在往上涨,租期也从半年起租变成一年起租,即便如此,租住的家长还是“越来越多”。
这样的火爆场面在大学周边也开始出现。
在上海的东北片,聚集着复旦、同济、上海财大、上外等一些名校,去年开学时,有记者发现,不仅校园里热闹起来,连附近的房产中介生意也红火起来。还没开学,房源就几乎被前来陪读的家长们“抢空”了,“暑假前,那种煤卫独用的一室一厅每月租金还在1200元左右,现在已经涨到1800元了。”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位于钱塘江下游北岸的杭州大学城里,据报道,在这个青年人扎堆的地方,同样住着一个数量过百的特殊群体:大学生陪读父母群。
据观察,这些陪读父母们大都年过不惑,来自全国各地;他们在大学城里打工,每天的生活重心除了工作,就是照顾孩子;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孩子培养成才。
“后勤部长”们的校园生活
早晨6:30起床做早饭;
7:00孩子上学;
8:00上街买菜;
11:00做中饭;
12:00儿子放学回来吃中饭;
下午3:00到5:00做家务;
5:30儿子回来吃晚饭;
晚上9:30左右儿子晚自习回来吃夜宵;
晚上12:00等儿子入睡后再上床。
这是住在武汉市江岸区沿江大道附近的一位“陪读妈妈”为记者出示的“日程表”。这位姓王的母亲老家在新洲,从今年3月开始,她就在儿子就读的高中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每天按照这个“日程表”过起了“陪读”生活。
实际上,王女士的“陪读”生活在陪读父母中还算优越的。在王女士指引下,记者在附近找到一栋两层小楼,这里有5个房间租给学生,其中有3间住着陪读父母。在其中一个房间,2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摆放了两张床,中间用布帘隔开。另外还有一个简易衣橱,一张小饭桌,除电灯电扇外,惟一的家用电器就是微波炉。
这里陪读父母的生活,基本上按照子女的时间表安排。照料孩子食宿是他们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文化程度高一点的家长,会帮助子女收集一些备考的资料,对于陪读生活,家长们普遍反映平淡。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叫醒孩子、买菜、做饭、等待、再做饭、再等待……”一位姓陈的父亲说。“比起孩子,我们不算辛苦,孩子每天早上6点多就要起床,晚上还要上晚自习到9点多钟,回来继续看书,天天都要到12点后才睡觉。”这位父亲对自己的定位是做好孩子的“后勤部长”,“学习上帮不了,我们做父母的就只能在生活上多照顾他一点了。”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这些陪读家长多数来自工薪阶层,年龄在四五十岁之间,为了陪子女上学,有不少家长暂时休假甚至辞职照顾孩子,所以经济压力是他们遇到的较为普遍的难题。
一位高三学生家长给记者算了笔帐:“租房每月开销大约300元,伙食开销大约500元。临近高考,还要给孩子‘增加营养’,平时还要交资料费、补习费,每月花在孩子身上的大概有1200块左右。”这位家长说,因为是专职照顾孩子,所以现在花的都是以前的积蓄,“我们自己的压力也挺大的。”
除了经济压力,子女生活和家庭生活无法兼顾也是陪读家庭面临的另一个难题。老家在蔡甸的蔡女士告诉记者,原来,家里的家务都是她来打理,丈夫下班回家就有饭吃。现在她来武汉陪孩子读书,丈夫吃饭忽然成了问题。
“他工作紧张,没有时间做饭,几乎每天都吃快餐,有一次我回家,看到家里乱得一团糟,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酸味。”蔡女士说,最近,婆婆的身体不好,她两边都脱不开身,只好来回跑:“儿子重要,丈夫、婆婆同样重要,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道怎么取舍了。”
来自河南的陪读家长王女士已在上海国定路某小区住了一年,来上海之前,她在家乡开了一家中型餐馆,为了陪孩子读大学,王女士坚持把店租出去了。
“陪读后我就成了家庭主妇,用上海人的话来说,就是每天买烧。”当年的老板娘变成了现在的“全职保姆”,王女士靠每月2000元的店租过日子,每天围着儿子转:“我每天7点起床出门锻炼,买菜做饭等儿子回来吃中饭,下午等儿子睡好午觉,送他出门上学,晚上我就基本上就没事干了,以前在老家是忙工作,没时间和人打牌聊天,现在有了时间,又找不到地方娱乐。”想起还有3年的陪读时光,王女士眼里流露出一丝寂寞,但她随即又坚定了下来:“为了他的前途,我再牺牲也值得,跟自己的儿子我还计较什么呢?”
如此陪读为哪般?
武女士的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今年为了儿子转学到武汉,她专门辞去了工作,提前两个月在一非常出名的小学附近以每月800元的租金租好下两室一厅。专心陪10岁的儿子在省城借读。
在武女士看来,省城的教学条件是她所在的乡镇没办法比的,“这也是我不惜花大代价来武汉的原因。”
武女士笑称自己是“教育移民”,“哪里的教学条件好就往哪里走”,“这两年挣了点钱,就想为孩子找个好点的学校,我们没上过多少学,就指望我们的孩子将来能考个好大学。”
武女士认为,孩子现在还小,自控能力差,她陪在身边可以监督他学习。“现在社会上的诱惑太多了,我总是担心孩子变坏,只有看着他心理才踏实。”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和武女士持相同看法的陪读父母不在少数。担心孩子变坏和为孩子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是这些家长选择陪读的首要原因,而“考个好大学”则几乎是每个陪读家长对孩子的共同期望。
“为了孩子的远大前途,我要当个好后勤部长。高中阶段竞争最为激烈,学生学习负担重,思想压力大。我的重任就是要让我的孩子吃好、睡好、身体健康。尽量让她在温馨、轻松的环境中,一心一意地学习。”在华师一附中陪读的张女士说,以每天陪读为孩子节省2小时计算,一个月就能让孩子多出60小时学习的时间,“用自己的努力为孩子在竞争中赢得一分先机,再难再累也值。”
而对于已经跨进大学校门的学子,家长们的牵挂似乎也没有尽头。安徽王女士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复旦大学,她和丈夫高兴得几宿没睡着,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王女士隐隐地有些担忧。“这孩子特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但也贪玩,打网络游戏打得很凶,在家里我还能管着他,到外地来读书就山高皇帝远了,万一光顾着玩儿耽误了学习,那前途就毁了,好不容易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也白搭了。”为此,王女士和丈夫商量了好些天,终于决定自己辞掉老家的工作,跟着孩子来上海,“管着他,平时帮他烧烧饭、洗洗衣服,为儿子减轻点生活负担。”
与王女士不同,内蒙古的周女士则是在儿子的恳求下留下来的。去年9月她送儿子去杭州读书。本想就住几天,等儿子安顿下来就走,没想到一住就是7个多月。
“住了几天,儿子说‘妈妈,我不想让你走’,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怎么舍得呢?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没有离开过家,一离家就这么远。”周女士说。
来之前,她刚从工作了半辈子的旅馆服务员的岗位上退下来。巧的是,儿子的学校刚好在招宿舍管理员。相同的工作性质,周女士觉得自己能够胜任,就留下来了。
采访中,记者也发现并非所有的父母都是出于自愿,一个陪读的农村妇女告诉记者,她和丈夫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很困难。她算了一下,孩子在学校食堂买饭吃,一个人一月120元,还吃不饱。她从家里带米来,买便宜菜下锅做饭,3个人一月有120元就够混了。“这样算算,还是陪读划算。”
面对陪读家长,孩子很无奈
与家长们高涨的陪读积极性不同,孩子们的反应更多的是无奈。
张女士的儿子,在华师一附中就读的小卫告诉记者,虽然妈妈在身边方便了很多,但妈妈总说,“为了你,我怎么怎么辛苦”,让他感到父母爱之沉重,压力很大。
家住阳逻的高三学生李明对此也有同感,“爸妈陪着我读书,我确实少了很多后顾之忧,学习的时间也更多了。但是他们这样白天晚上轮流陪着我,万一没有考好,我真怕对不起他们。”
采访中,记者甚至还听说一个初中生因不满家长陪读而喝农药自杀的悲剧。
据死者的一个亲戚透露:“这一切都是陪读造成的!这个学生性格比较内向,学习成绩不太好。开学后,学校在召开家长会时,要求他的家人陪读。他父母对此十分重视,开学后母亲就一直陪读。这给他精神上带来巨大压力,他多次向父母提出中止陪读。当他母亲总算同意停止陪读时,学校又通知其父母去陪读,得到通知后,他一直闷闷不乐。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服毒身亡。”
而在大学生陪读父母群中,家长的良苦用心更多的被理解为“一厢情愿”。安徽王女士的儿子说:“从小到大一直是在妈妈的唠叨和爸爸的斥责中生活,之所以报考外地的大学,就是想脱离父母的束缚和庇护,过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没想到妈妈非要跟着陪读,还想在上海买房子,我大概永无出头之日了,想起来就够恐怖的!”王女士的儿子称自己虽然理解父母的一番苦心,但是现在父母“寸步不离”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了自由。
“父母陪读其实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在学校里,却还要经常担心妈妈怎样了。”广州一个被父母陪了3年的大学生小郭说。“对妈妈的呵护,我一直很痛苦。我知道母亲很爱我,并为此放弃了工作,但我觉得这份爱太沉重了。”
三年来,小郭一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我觉得跟同学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很希望自己能回到同学当中去,跟大家过同吃同住的集体生活。但我又不敢向父母提出回校住宿的要求,这样父母一定会不开心的,毕竟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的心血。”
小郭现在很矛盾,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了,但在父母眼里他好像永远也长不大,“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妈妈回到父亲身边,过幸福的家庭生活。”小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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