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家教酿成的追星悲剧

——“杨丽娟事件”再解读

    3月25日夜，香港天星码头，天气温润宜人，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68岁的退休教师杨勤冀走向了大海，就在当天，他的女儿，狂追了刘德华13年之久的杨丽娟终于在香港见到了自己的偶像。
    13年中，杨丽娟先后6次进京，3次赴港，杨勤冀在遗书中宣称，此次自杀是因为不满刘德华未能与女儿“单独”见面。
    而就在此前的13年里，为了实现女儿与刘德华见一面的愿望，杨勤冀不但卖掉了不足40平方米的房子，还一度动过卖肾的念头。
    但他的死却没能换来28岁女儿的梦醒。本月4日，歌手杨臣刚决定资助杨丽娟母女2万元，为其父办理后事。没想到的是，杨丽娟不顾曾经答应媒体，绝不再找华仔的承诺，一到香港就在刘德华居住的别墅区挨家挨户寻找刘德华。
年近30的杨丽娟为何如此的执拗和疯狂？在一个不可挽回的悲剧背后，我们又看到了什么？

为“公主”的女儿

    在邻居看来，杨丽娟和普通女孩没有什么不同，偶尔会穿着休闲服和父母一起在院子里站着晒太阳。然而，和同龄的20多岁女生不同，杨丽娟不爱说话，并且，对父母的态度非常不好，尤其是对老父亲，经常动不动就呵斥，甚至动手打父亲。
    1994年， 辍学在家的杨丽娟梦见了刘德华，这一年，她15岁。
    第二天早上，她将自己的梦境告诉了父亲，父亲杨勤冀听完对女儿说，他也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那个“不约而同的梦”非常简单：“墙壁上有一张画，画像上的人头两边写着：你特别走近我，你与我真情相遇。”
    没有人在意那“梦”是真是假，但杨丽娟的“追梦之旅”却由此展开。她坚信，只要刘德华见到她，听她说完“梦”，就一定也会有“感应”。
    39岁才生下杨丽娟的杨勤冀对此虽“有过异议”，但这短暂的异议却被中年得女的兴奋埋没了——而在更多的时候，杨勤冀这种“中年得女的兴奋”被诠释为对女儿近乎偏执的爱。
    1992年夏天，初二快结束的时候，杨丽娟提出不想读书了，她的理由是：一学期80元的学费太高，她不读书了可以多一点时间陪母亲。另外，她不愿意再在学校被“利用”。而杨丽娟所说的“利用”，是她辛辛苦苦写好作业同学拿去就抄，他们借作业时笑脸相迎，抄完之后就不理她了。
    虽然女儿的理由很荒唐，但杨勤冀还是同意了。他自己去和杨丽娟的班主任说，女儿不想读书了。班主任很震惊：她从来没察觉到杨丽娟不想上学了，她也想不出杨丽娟有什么理由辍学；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辍学的事情居然是孩子的父亲亲自来告诉她的，而这个父亲自己也是中学老师。
    女儿辍学两年后，离正式退休还有4年的杨勤冀也从他执教的中学提前退休了。妻子陶菊英事后对媒体说，“老杨和学校说，是为了照顾他爸爸，其实他是为了照顾女儿。”
    而此时的杨丽娟已开始疯狂迷恋刘德华，她开始足不出户，每天除了欣赏刘德华演唱会VCD外，就是从各种娱乐杂志上剪贴刘德华的相片。除了父母，杨丽娟几乎没有其他说话的对象。刚开始家里去了生人，杨丽娟还会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简单聊聊，后来聊得不耐烦了，她就索性把自己反锁在自己的房间里。
    在家里，杨勤冀基本上不让女儿做任何家务。女儿的房间都是母亲帮着打扫的。不少邻居都反映，杨丽娟有“洁癖”，房间有一点清扫不干净她就和妈妈吵架，并且她的房间里有一股异常浓郁的香味，一次一个邻居去她家，走到杨丽娟房间脑袋就“嗡”的一声，几乎被香味熏蒙了。
    杨丽娟还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她从来不用自来水，刷牙也一定要用矿泉水。对这一切，杨勤冀都百依百顺。有熟悉他家情况的人说，杨丽娟二十多岁了，还都是爸爸给他洗澡擦身，他们一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女儿的要求，杨勤冀更是有求必应。杨丽娟住对门的老奶奶说，一次杨丽娟想吃猪爪子，一定要某一家餐厅的，老杨就默默地走了很远的路给女儿买回来。
    即便父亲对女儿如此溺爱，但杨丽娟却并不领情，她几乎不愿意和父亲走在一起，和爸爸一起买完东西，老杨掏完钱之后，杨丽娟马上和他拉开了距离，远远地跟在父亲身后，保持着20米的距离。
    杨丽娟平时不爱说话，但是脾气很不好，和父母经常吵架，吵急了就自己踢门，还打父亲的头。一次杨家门口放了一双鞋，因为老杨出门碰了鞋一下，杨丽娟就不高兴了，开始骂人。老杨每次把饭买回来，也不敢大声叫女儿出来吃饭，总是把饭放在女儿房间门口，然后轻声敲敲门。

为“奴隶”的父亲

    杨勤冀留给邻居的印象则总是行色匆匆，赶上一家三口一起出门晒太阳的时候，也是三个人互不说话，老杨和妻子坐在院子里，杨丽娟总是一副姿势，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对女儿的一系列行为，杨勤冀选择的是忍受和沉默，邻居说，从来没见过老杨说过女儿一句不对，“他也不敢说啊，真的说了估计换来的又是女儿一顿吵骂。”
    在邻居的印象里，老杨平时很和蔼，性格也很好，即便和人起了争执，都表现很“文明”。但是如果有人在杨丽娟的问题上和他“较真”，老杨就会非常粗暴地打断他，很固执地说，自己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女儿完成心愿。
    老杨的妻子陶菊英曾经改嫁过，比老杨要小14岁，后来这个“大14岁”一直给陶菊英带来很大的压力：“走出去别人都问我，这是不是你爸爸，这是不是你爷爷。”所以她从来都不掩饰嫁给杨勤冀的不甘。“我一直都看不上他，他比我老那么多。”
    老杨平时对妻子也非常好，邻居说，杨妻曾经和别的男人走得很近，是老杨一次又一次把她劝了回来。
    即便如此，妻子却并不领情，一次一个邻居去杨家串门，杨妻对来客说，“你帮我介绍个对象吧。万一这老头哪天腿一蹬，我就没饭吃了。”这番话吓得这个邻居从此再也不敢去杨家串门了。
    杨勤冀曾经是他所在中学唯一的特高级教师，退休时拿的退休金也是最高的，每月2050元——在兰州，每月只要稍微有点规划，这笔退休金供三个人过小日子，本应该绰绰有余。但是后来他们总是缺钱。
    在邻居的印象里，老杨一家很少做饭，“经常是老杨出来买饭菜，然后送到母女二人手里。”
    在把女儿捧在手心中宠爱着的同时，老杨自己的生活却非常节省。一次，邻居看见他端一碗稀饭出来，外面一块钱一碗买的，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洒出了碗边一点，老杨舍不得，就用舌头把流出来的稀饭舔干净了。
    但就是这个对自己“非常抠门”的父亲，为女儿做出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
    1997年9月，杨勤冀四处筹借了1万元钱，让杨丽娟跟随旅行社去香港寻找刘德华，但因旅行社当时的时间安排十分紧张而未能如愿。
    2004年10月，刘德华在北京举行个人演唱会。杨勤冀又东凑西借了5500元，亲自前往北京买票，把女儿送进了北京工人体育场。虽然当时他买到的是第11排的甲票，但杨丽娟还是没能靠近刘德华。
    此时，杨家已经债台高筑。但杨丽娟见刘德华的愿望却一天比一天强烈。为了实现女儿的愿望。2005年，杨勤冀不得不把不足40平米的房子卖掉。同年10月，杨丽娟拿着卖房子的钱跟随一家旅行社第二次到香港去找刘德华。虽然这次在一位香港的士司机和“华仔天地”歌迷会的帮助下，杨丽娟找到了刘德华的居住地，但令她失望的是，刘德华并不在家。
    越是见不到，杨丽娟就越疯狂。第二年1月份，杨丽娟办好了去香港的“港澳通行证”，准备于4月份第三次去找刘德华。为了让女儿在4月18日之前能够准时到达香港，杨勤冀来到兰州某医院与医生商量卖肾事宜。当医生告知他私自买卖人体器官属于违法行为时，他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2006年10月份，得知刘德华11月16日将出席在华星影院举行《墨攻》的首映式后，杨勤冀再行举债，东拼西凑了7000多元钱，与杨丽娟再赴北京。在北京某媒体的帮助下，杨丽娟终于在观众席中看见了刘德华，但因距离较远并不满足。
    此时的杨勤冀几乎是灯枯油尽，这几年，为了实现女儿见刘德华一面的梦想，从侄儿到邻居，从领导到同事，他几乎全借遍了。他同时的儿子小周曾劝他说，不要再和女儿一起疯了，但杨勤冀总是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我真希望刘德华能见见娟娟，听她把梦说了，我们一家人回来好好过日子。”　
    为了实现他“好好过日子”梦想，今年初，他再次向小周借款11000元，3月19日，一家三口再次赶到香港。3月25日，在“华仔天地”的帮助下，杨丽娟终于在生日会上近距离接触刘德华，并与其拍照留念。
    原以为，一个伟大父亲助女追星的故事会就此画上了句号，没想到的是，在女儿见到刘德华的当天，杨勤冀却选择了大海作为他对女儿爱的终结。

谁人能懂的伤悲？

    杨勤冀跳海当日，刘德华在日记中写道：你不会懂得我伤悲。同样，人们似乎也难懂得杨家的伤悲。
    一年前，2006年的3月底，心理专家兰国强在《西部商报》的介绍下，来到了位于兰州甘家巷的杨丽娟家中，见到了杨氏一家三口。当时，杨氏夫妇颇为客气周到地“招待”了兰国强。
    那时，已经有不少媒体报道了杨丽娟疯狂追星的事情，但是当时舆论对于杨丽娟的态度基本还是以同情为主，媒体的报道也多是希望可以帮助她达成心愿，见到“梦中情人”刘德华。
    兰国强在那个时候已经觉得杨丽娟的心理有问题，“这个女孩子之前的行为已经非常不正常了，她的一系列行为绝对不只是追星那么简单。”本来兰国强是希望可以亲自和杨丽娟好好聊聊，掌握她的确切病症，不想他一进家门，杨丽娟看见有生人来了，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并把屋门锁了起来。
    杨氏夫妇招待了兰国强，兰国强至今还记得，老杨还特地为他泡了茶，“他看起来是个很慈祥、和蔼的人，也很客气，总是不断地给我加水。”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兰国强很快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暗示这对父母，可以提供给他们另一种帮助杨丽娟的思路，但是杨氏夫妇并没有听进去，老杨一直在一边跟兰国强一遍一遍讲述女儿喜欢上刘德华的经历，杨丽娟的母亲则静静地听着，不时打断老杨，插上一两句话。
    兰国强觉得杨氏夫妇都很敏感，虽然兰国强在整场谈话中几乎都是在聆听杨丽娟倔强而不同寻常的故事，很少直接发表自己对于杨丽娟心理问题的担忧，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暗示，孩子可能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如果能去医院咨询一下会更好，但最后起身送兰国强出家门的时候，老杨还是低声坚定地说了句，“我们的姑娘没有这个问题。”
    杨勤冀对女儿这种近乎偏执的“袒护”一直延续到跳海之时，他在遗书中写道：“我们孩子从来不是歌迷，更不是追星，她是从多年的梦中熟悉刘德华，把他当作家里的亲人，家里的一员，像多年不见的大哥一样，见一面而已，不图钱，不图名，不图利。”　
    此次得知杨勤冀跳海的消息，兰国强唏嘘不已，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认为，悲剧的根源是老杨的家庭教育方式出了问题，“俗话说，惯子如杀子，试想，如果老杨对女儿追星的举动不采取默许和纵容的态度，正视孩子遇到的心理问题，给她做出正确的引导和帮助，事情就不至于闹到这一步了。”
    在兰国强看来，杨丽娟一家三口的关系极不正常，杨氏夫妻对于女儿的过度溺爱让她不再需要与外界来往，因此社会功能也慢慢退化。就连吃饭也都是由父亲端上，她关上门看着刘德华的海报就觉得很满足了。更加可悲的是，虽然父母对杨丽娟的溺爱已经超过了一般程度，但是杨丽娟却体会不到父母的感受，更别谈去疼爱父母了。
     “在这个三口之家，女儿基本上就是这个家庭的上帝。她的弱小，父亲的溺爱，都是她取得主宰地位的权杖。她不仅左右着一家人的物质世界，而且对父亲进行了精神钳制；父亲的地位则形同‘奴隶’，他的最高的信仰就是对女儿的爱，完全是现实版的‘高老头’，从肉体到精神都完全臣服于女儿；而母亲则是这个家庭的‘寄居蟹’，她对老杨更多的是不甘，自己和女儿都没有工作，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万一这老头哪天腿一蹬，我就没饭吃了’。”   兰国强认为，正是这种不对称的家庭内部关系，让杨氏一家三口之间的互动关系显得极不正常。“这一家三口实际上是在不断相互影响的，女儿10多年来的反常生活影响了父母，现在父亲用这么极端的行为又反过来影响了女儿，杨丽娟现在说，她要再见刘德华，是为了帮助父亲完成遗愿。”父亲已经不在了，兰国强担心，下一个被杨丽娟“折腾”进这场荒唐的漩涡中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母亲，而再接下来，就轮到她自己了。
编  后  语
    杨丽娟疯狂追星十余载，花尽家财终和刘德华见面，父亲却为她无法与偶像亲密交谈，写下遗书跳海自尽……痛惜之余，我们真应该冷静地反思点什么。
    1994年，正处在学习黄金时段的杨丽娟辍学在家“专职”追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有较强的判断和认知能力，是与否、对与错，还不能完全分得清，对于新事物也只是因为好奇而一味地接受和模仿，她需要的是父母和老师的正确引导，然而，身为中学老师的父亲却欣然接受了女儿不想上学的“荒唐理由”，亲自帮女儿料理辍学事宜。
    过早辍学，使得杨丽娟错过了学校课程中关于如何树立正确人生观、价值观的系统正规教育，自然也就为其以后的成长埋下了隐患。
    赋闲在家，杨丽娟有着大把的时间需要打发，而追星则成了最好的精神寄托，在她“梦”到刘德华时期，如果她的父母能给予正确的引导和教育，悲剧也有可能不会上演。但杨父回报的却是“我也做了同样的梦”。
    病态的纵容就这样愈演愈烈：6次进京，3次赴港，为了实现女儿的梦想，杨父卖房甚至想卖肾来筹措路费，直到投身大海的那一刻，他还不忘留下遗书让刘德华与女儿见面“聊聊”。
    可悲的是，父亲的死却没能换来女儿的梦醒。“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早已让杨丽娟失去了感知痛苦，感知亲情的能力。父亲十几年的付出换来的是她的呵斥和打骂，当同龄人已经成家生子、赡养老人、履行责任时，杨丽娟却还在和其他少男少女一样“执着”地追星——父母一手栽培的“恶之花”最终以她的方式来“反哺”父母，因果联系，自是有路可寻。
     然而，悲剧不可复制，更不可重演。在独生子女家庭已成主流的今天，“杨丽娟事件”应让我们警醒。希望我们每个人，尤其是每个孩子的父母能从中得到些启迪，防止悲剧的再次发生！